
13日,四川大学望江校区,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丁肇中和四川大学师生进行交流,分享自己在科学之路上的故事。

本报记者向丁肇中提问。
“不知道先生”,终于没有再回答“不知道”了。
9月13日,著名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丁肇中教授,在出席“海科会”间隙赶赴四川大学与师生交流。和去年不同的是,这一次,交流形式从讲座变成了对话。
下午3点52分,身着深色西装、系粉色领带、精神矍铄的丁肇中出现在会场,现场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掌声。约1小时时间里,这个师生们眼中已80岁高龄的科学界“男神”共回答了18个问题。华西都市报记者在现场记录了这次充满亮点的对话。
【最学术】
“相信暗物质能在天上找到,也能在地下找到”
问:您曾说暗物质或在2024年被找到,能介绍一下吗?
丁肇中:宇宙中90%的物质是看不见的,被称之为暗物质。而暗物质粒子互相碰撞时,能量又会变成普通的物质,比如说正电子和反质子,碰到以后就产生能量,能量转化为质量,还有多余的粒子,因此可以被AMS精确测量,从而被确定为暗物质信号。总体上,暗物质有四个特点,现在我们的团队已找到三个特点,第四个特点要到2024年才能找到。那时候暗物质才算被找到。
也有人问过,说暗物质找到了有什么用。这个我能举个例子,120年以前,电磁被发现了,然后X光被发现了,当时大家觉得这完全是很神秘的事情,认为跟日常生活没有关系。但现在电磁和X光影响整个人类的生活。或许最尖端的科学,大家会觉得非常遥远,但是当它被发现、研究、运用后,就能对人类生活产生影响。
问:您将暗物质探测器搭载航天飞机送上国际空间站,成为人类首个太空中的宇宙射线探测器,而在四川西昌有全球最深暗物质探测实验室——锦屏实验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在寻找暗物质,您觉得二者有什么联系吗?
丁肇中:在四川的实验,是很重要的实验,这种地下的探测在美国、欧洲有很多类似的。从原理上说,宇宙射线探测的理想条件是干扰小,大气层对射线的吸收很大,所以我把暗物质探测器发射到距地面400多公里的国际空间站。另一种就是在很深的地下,岩层吸收了很多地球本身射线的干扰,也是很好的研究方法。方式虽然不同,但原理都是类似的,天上地下都非常重要。
不同的实验方法有不同特点,在目的都是一样的,推动人类科学进步。对于暗物质,天上地下都在互相补充,共同捕捉,相信能在天上找到也能在地上找到。
问:请问丁教授,学自然科学的学生最需要怎样的素养?
丁肇中:在我看来,自然科学的学生要多做实验。任何书本上的理论都具有逻辑性,但没在实验中体现,就没有意义。当理论和实验冲突时,理论就是错误的。实验可以推翻理论,但理论不可能推翻实验。
【最动容】
“人生最大遗憾,是母亲没能看见我的成绩”
问:您曾说小时候不爱学习,还考过倒数第一。您的父母都是高知,他们没有逼着您学习吗?
丁肇中:还记得去学校的第一天,老师让我们坐在小板凳上读书,我觉得好奇怪,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于是转身就走。加上那时战乱常有轰炸机“访问”,我注意力不集中,慢慢养成了不念书的习惯,经常考全班倒数。
但是我特别感谢我的父母,他们从不要求我考100分。他们认为培养孩子学习的兴趣和对未知世界的探索精神才是关键。这一点,对我以后的学习和研究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小时候因为战乱,儿童的死亡率很高,我就被下过好几次病危通知书。记得我因为白喉病入院,护士在我床前挂着红条,母亲很难受,后来才知道,那就是病危通知书。在那时候父母的心中,他们更希望我能健康、开心的成长。
问:您的一生非常成功,有没有最遗憾的事?
丁肇中:小时候,我的成绩总是挣扎在班里倒数后三名之间。后来,我到美国念书,从机械工程转到物理专业时,母亲却无比反对。因为在当时,学工程比较容易找到工作。我就觉得,一个人在世界上只能走一次,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后来,我在物理方面取得了一些成绩,但已去世的母亲却没能看见,这是我人生的最大遗憾。
【最直接】
“四川是我故乡,来这里就是回家”
问:您对四川的科技创新氛围有何看法?
丁肇中:没有什么看法。虽然我拿过诺贝尔奖,但只是对很小的特殊领域有贡献,不可能成为什么都懂的万能专家。我并非对任何事情都有了解,所以不能评价。
问:您为何连续两年来参加“海科会”?
丁肇中:我在20多个国家、60多所大学工作过,也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但四川是我的故乡,来这里就是回家。
问:几十年来,您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丁肇中:到现在还没有。
【最真诚】
“科学家就是要做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
问:丁教授您好,我是一名大三学生,现在很疑惑自己以后的专业方向。您是如何为自己确定目标的?
丁肇中:兴趣是最重要的。像阿尔法磁谱仪(AMS)的科学项目,作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科学项目之一,在离地面420公里的国际空间站里,这项试验已经进行了20多年。而契机就是1994年的一天,我在家里走来走去,突然想到在太空做实验,于是就行动起来,和很多国家的科学家一起,写了一个报告上去。
当时,有不少人质疑这份报告,说这样的实验还没有人做过,不具有可操作性。但我很坚持,在我看来,科学家就是要做别人觉得不可能的、想象不出来的事情才有意义。
问:您做过那么多有名的实验,被质疑过吗?
丁肇中:事实上,我的很多实验提出之初都是被质疑的,理论物理的研究者说没意思,实验物理的研究者说不具有操作性,但是我坚持,我从来都是找准一个目标就朝着这个目标走,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出现过实验失败或者错误。
问:您能否分享下自己的人生故事?比如,刚到美国时有没有过什么困境?
丁肇中:我20岁到美国读大学的时候,发现美国的学生都自己养活自己。那时候,我忘记了自己不会英文。大学第一年,我学的是机械工程。念完之后,导师找我谈话。他拿着成绩单说,你当不了工程师,你的工程图考得很不好。以你的成绩,最好马上离开工学院。你可以去念物理,同时念数学。
于是,我就转到了物理学院。刚开始是本科班最大的学生,第二年就是研究生班最小的学生,并且学费全免。我从1956年开始读本科,1962年就拿到了博士学位。
【最幽默】
“不要叫我丁爷爷,请叫我丁教授”
问:丁爷爷您好,我是学物理专业的,我很聪明。我们可能比别人付出更多的辛苦,却没有其他专业的学生薪水高。您觉得我如何在兴趣与收入中选择?
丁肇中:不要叫我丁爷爷,请叫我丁教授(全场爆笑)。你说的是事实。同样聪明的两位学生,可能学金融的收入会较高。在我看来,学习自然科学的同学,完全要靠自己的兴趣。比如,学习物理,不能一直想着未来要拿诺贝尔奖,只有坚持自己的兴趣,认为它是此生最重要的事情,才能一直坚持下去。
华西都市报记者殷航杜江茜摄影杨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