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固液分离后，粪便会进入彻底分离的两条管道，液体通过管道
进入液态池，固体则排出来，由工人用小推车运走倒掉
运送到处理厂的粪便经过粗分离后，会进入到发酵池
粪便综合处理厂不仅能处理粪便，还能将粪便变成有机肥料
按下抽水马桶的按钮，“哗”的一声，它就从此与你道别。你不会对它有任何怀念之情——只因为它是粪便，脏且臭。
昆明主城区每天都要产生400吨粪便。它被冲下厕所的水管，进入地下的化粪池，等待某天重见天日。那时，掏粪工人会用抽粪装置将满池的粪便收集起来，送往位于城市某个角落的粪便处理厂。在这里，它会被除去难闻的味道，分解成为有用的肥料。
这个过程中，全程都有工人的身影。脏与累习以为常，而如何将这些人体排泄的废物变废为宝，也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
掏粪工人的日常
张福荣清掏一车粪便，能获得30元报酬；杜永平是驾驶员，报酬稍高一些，45元。一天里，他们最多只能清掏2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4月8日早上9点，杜永平开着核载10吨的东风牌吸粪车，载着张福荣驶出停车场，一同出发的还有3辆核载3吨的小型吸粪车。大门口的水泥路已经被压凹陷下去，车颠簸了一下，驶上王家桥路。吸粪管挂在车辆的两侧，左侧工具箱放着铲子和铁棍等，车底挂着一只左右颠簸的铁桶。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吸粪车汇入昆明早高峰的车流中。
杜永平和张福荣这天上午清掏粪便的地点，是云南省电影公司宿舍。这里是老小区，空地上盖起了单车棚，宿舍楼下的道路只剩下2米宽。“最里面的化粪池只有3吨的吸粪车才能进去，不然就需要架起几十米长的管道，吸不动。”
张福荣等到3吨的吸粪车进入小区内，发现路边一棵竹子上还锁着一辆自行车，询问自行车的主人，回答是“钥匙丢了”。张福荣从吸粪车内的工具箱拿出一把生锈的斧头，递给小区物管员。物管员挥起斧子，几下砍断竹子，自行车被解放出来，挪到一边。
第一个化粪池在单车棚里。张福荣从吸粪车座位底下拿出一双手套，走到井盖旁，弓着腰，双手拿着铁棍，憋足劲往上一提，勾起井盖。杜永平取下吸粪车的管道，张福荣立即过来帮忙，把管道慢慢放进化粪池。发动机启动后，杜永平扶着管道，张福荣则拿着铲子扒粪，看着池子里的粪便“哗哗”地被吸进粪车。
“平常上厕所冲下来的（粪便）都在这池子里，都是我们来清理。”清理完第一个化粪池，张福荣又打开另一座化粪池的井盖。吸粪管道放入化粪池没过多久，就开始抖动，没了正常的动静。
“应该是管道被堵住了。”杜永平边说边走到吸粪车旁，准备将管道内的异物弄出来。“出来了！”张福荣用手从管道口扯出一团黑色的塑料袋，管道恢复了工作。
清理完毕，二人将管道拉上来，不料用力过猛，粪水溅了出来。张福荣立即往后躲了一步，但是没有躲开，衣服上沾上了几滴。“哎呀呀，溅到身上了。”张福荣一脸尴尬地解释：“每天工作完都要洗澡、换衣服，不然都不好意思回家。”
刚准备离开，小区物管告诉他们，化粪池的通道堵塞。二人查看之后，发现里面被石头给堵住了。杜永平和张福荣把井盖搬开后，徒手清理通道内的石头。一旁路过的居民都纷纷加快脚步，有的用手捂着鼻子，露出一脸嫌弃。对此，二人并不在意：“时间长了，都习惯了。”
一般的居民小区，化粪池每半年清理一次；人流量密集的公共区域，化粪池可能每月就要清理一次。一辆吸粪车可以清理多个化粪池，装满吸粪车，这一天，张福荣和杜永平一共清理了8个化粪池，车也装满了。“如果遇到干的化粪池，还要先找水来稀释，才能进行清掏，时间会耗得更长。”张福荣说。他清掏一车粪便，能获得30元报酬；杜永平是驾驶员，报酬稍高一些，45元。一天里，他们最多只能清掏2车。
张福荣今年52岁，曾是纺织厂的一名下岗工人。2008年通过熟人介绍，他开始干粪便清掏的工作。他的儿子也曾干过一年的时间，但嫌这份工作“没出息”，离开了。“又臭又脏，有时候我也想不干，但是我年纪大了，工作不好找。儿子又才成家，家里的经济负担重，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这个中年人苦笑道。
粪便处理厂生态
处理粪便不光脏和累，还是危险的职业。粪便发酵后会产生可燃的沼气，发酵因此成为粪便处理环节中最危险的一环。
清掏完粪便之后，杜永平和张福荣会把吸粪车开到位于西三环普吉立交附近的五华区粪便综合处理厂。
此时，刘伟（化名）正在处理厂里检查机器的运转情况。他是负责整个粪便处理流程的工人，每天8点半准时进厂，随身带着两样必不可少的东西——一个装满水的2公升水壶，一包6元的红塔山。
2009年以前，五华区处理粪便的方式大概是“八二开”——80%给农田和果园施肥，20%不适合施肥的送到西郊垃圾填埋厂。2009年，昆明市拥有了第一家粪便处理厂，这就是五华区粪便综合处理厂。它设计的粪便处理量是每天300吨，五华区每天约有100吨粪便在此处理。
“这段时间是旱季，粪便会很粘稠，容易堵塞管道。”早上9点半，满载的10吨吸粪车来到粪便处理厂，把管道对接后打开发动机，粪便就会“哗哗”地流入可容纳70吨的中转池。看到中转池里“有料”了，刘伟就会立即打开粗分离的机器。
“如果不及时处理，等到（粪便）装满了，会弄得到处都是。”刘伟说，有一次，因为工人没注意中转池里的情况，还往满了的池子里泄粪，导致粪便“爆棚”，房子里一片狼藉。“人都没有地方站，清理了一整天。虽然后来交代说注意点，但人总有疏忽的时候，所以我每天都来看看中转池满了没有。”
所谓“粗分离”，就是将粪便中混杂的各种物品清理出来。“有卫生巾、钱包、身份证、公交卡，甚至还有iPhone4S手机，我都看到过。”刘伟记得，有一次一名环卫工找到他，提醒他“如果发现清理出来金牙齿，告诉一声。金牙齿值6万多”。原来，一位60多岁的老人在刷牙时，不慎把镶的金牙掉进了下水道。老人觉得金牙可能会在小区的化粪池里，便找他们求助。
设备运行时，有工人把头伸到离地1.2米高的管道连接处，看看有没有堵塞。刘伟会大声喊叫着，提醒他把口罩戴上。“如果有大件的垃圾掉下来，粪水会溅你一脸！”刘伟刚来粪便处理厂时，身上经常会溅上粪水，刺鼻的气味会让他恶心反胃几乎一整天。
粪便经过粗分离后，会进入到发酵池。粪便处理厂一共有10个发酵池，每个发酵池可以容下300吨。发酵池装满后，刘伟会配置一种特殊的药水投放进去，等待10天后，发酵池里的粪便会分离成固态和液态，不再是粘稠状。“气味也会基本消失。”
处理粪便不光脏和累，还是危险的职业。粪便发酵后会产生可燃的沼气，发酵因此成为粪便处理环节中最危险的一环。这一点，从发酵池的入口那个“严禁烟火”的警示牌上就可见一斑。
一旦发现有人要在发酵池边抽烟，刘伟都会立即阻止。他记得，刚建厂时，一名员工在发酵池附近抽完烟，习惯性地把烟头一丢，结果落进了发酵池，“轰”的一声，发酵池发生了爆炸，他跑过去，发现铁制的管道都被炸弯了。“还好，人没有受伤。”
经过固液分离后，粪便会进入彻底分离的两条管道，液体通过管道直接进入容纳3000吨的液态池，固体则通过管道排出来，由工人拉着小推车倒在厂区空旷的场地上。因为“料”多，一分钟不到，小推车就装满了，刘伟动作利索地拉着小推车，把“料”倒掉。这个时候，它已经不再是“粪便”，而是通过处理后可以利用的资源了。
有机肥料的尴尬
有机肥对土壤成分的改善作用巨大，但化肥见效快，很多人为了赚钱，不会考虑使用有机肥。处理厂的肥料销路很难打开。
说起自己的工作，刘伟走到离发酵池很远的地方，点上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进入粪便处理厂时，他的儿子才刚刚出生，
现在已经上小学了。在这里工作7年，他对粪便的处理环节已经了如指掌，“一个人可以胜任全部工作”。为此，他还被要求签保密协议，一旦辞职，不能再进入同一个行业，“有些粪便处理的技术属于专利，不能告诉外人。”
刘伟所在的五华区粪便综合处理厂，在城市粪便处理方面小有名气。它不止能处理粪便，还能将粪便变成有机肥料。2009年1月正式运行后，粪便不断地从化粪池被运过来处理，然后变成有机肥料。“有机肥车间有二十多个人，气氛活跃。”
生产有机肥料的车间在厂子的二楼，一台5米高的机器放在中间，旁边是成堆的肥料袋。刘伟指着这台机器：“粪便经过无害化处理后，固态粪便经过机器加工，会变成颗粒状，按照客户的要求与其他原料搅拌，就可以制成固态有机肥。”
生产肥料时，刘伟会教工人们按照配方来配制，否则容易出现质量问题。几年前，这里生产的有机肥曾销往湖南益阳的一个大型种植基地，但是没过多久，对方发现肥料有问题，刘伟急忙连夜赶往湖南，协助客户解决问题。“当时是雨季，肥料在运输的过程中被淋湿了，导致成分发生了变化只能在当地重新配料。”
另一间厂房内，则是液态肥的生产机器，同样是通过与其他原料混合，制成液态有机肥。
生产肥料的功能，令五华区粪便综合处理厂成为2009年的一所“新星企业”——它是当时全国第一家利用粪便生产肥料的工厂，“经常有领导来参观，甚至会看到外国人”。
肥料虽然生产出来了，但是销路又成了问题。昆明东燃科技开发有限公司负责粪便处理厂的运营，公司副总马春华说，市场上使用的肥料都是经过长时间考验的，农民不会轻易更换肥料，一款新的肥料得到市场的认可，至少需要2到3年的时间。因此，2009年整整一年，粪便处理厂生产出来的肥料，都是免费送给种植户使用。
与化学肥料相比，有机肥见效慢，但是对土壤成分的改善作用巨大。粪便处理厂生产出来的有机肥逐渐有了一定的市场反应，厂子曾与红河元阳2万亩香蕉种植基地，普洱2万亩中药栀子种植基地，湖南、江西超过4万亩的栀子种植基地合作。同时，它的有机肥料还直供嘉华饼屋的5000亩食用玫瑰、蓝莓、草莓种植基地。
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刘伟已经好几个月没进过生产肥料的车间，固态肥的袋子上落满了灰尘，装液态肥料的桶摆放在角落里，这里已经9个月无人问津。“因为化学肥料见效快，很多人为了赚钱，不会考虑使用有机肥，所以销路很难打开。生产肥料的工人都陆续离开了。”
现在，五华区粪便综合处理厂只有粪便处理的机器在运转，但是机器时不时会出故障。刘伟上报到公司后，经常得等上一个星期，才会有人过来修理。
走在无人的厂区，刘伟摸着这些机器，很是感慨：“原来很有生气的工厂，现在只剩下几个人了……说不定哪天，我也要走？”
★新闻助读
昆明的粪便处理工作
你应该了解这些
400吨
根据昆明市环卫处提供的数据，昆明主城区每天约产生400吨粪便。
昆明四个主城区提供的数据显示：
12吨
官渡区环卫处所属的景明环卫清运队，每天清运粪便12吨，2015年全年，共清运粪便4501吨，均送往五华区粪便综合处理厂；
80吨
盘龙区环卫处所属的盘宸环卫，每天清运80吨粪便。因为之前的粪便处理厂已经拆迁，“每天的粪便送往污水处理厂处理”；
100吨
五华区每天产生约100吨粪便，全部送入粪便综合处理厂；
90吨
西山区每天产生约90吨粪便，一部分送到五华区粪便综合处理厂，一部分被送去浇灌农田。
在昆明的规划中，城市的东边和西边计划各建一个粪便处理厂，分属五华区和盘龙区，粪便处理就近运送。但是由于道路改造，盘龙区粪便处理厂目前还在重新建设中，目前在运行的粪便处理厂，只有五华的这一家。
300吨
按照要求，收集的粪便需要经过无害化处理。五华区粪便综合处理厂每日的最大处理量为300吨，但是每天送来的粪便加在一起，也远远达不到最大处理量。
■ 都市时报记者 李圣鹏
